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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的年华

作者:蔷薇深处发表于:2019-08-10 14:07:55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漆黑的四周,冰凉的河水,汹涌的浪花,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祥生一直以来总是梦到这样的场景,每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坐起来安定一下心神,接着,几十年前的画面就一一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潘祥生现在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他在平时的生活里却很节俭,不该花的钱他一分都不会乱花。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扣,明明不缺钱,搞得小气吧啦的。其实潘祥生并不是扣,他只是不在乎那些物质上的东西,他觉得人能吃得饱穿得好就已经足够了。他也不是舍不得钱,其实潘祥生经常捐助一些慈善机构,私底下也经常帮助一些穷苦的人。

潘祥生为什么会这么善良呢,其实潘祥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善良,有时候资助那些困难的人他甚至觉自己并不是资助他们,而是满足自己心理的需求。曾经,潘祥生有自己打心里想帮助或者守护的人,但那个时候自己没能力,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自己算是有了一点点能力,这些东西都是当时自己梦寐以求并好不容易得来的,他不想随随便便的把这些东西用了,他想帮助自己想帮的人。那些困难的人虽然跟自己非亲非故,但潘祥生觉得他们跟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当初自己也希望有人能帮帮自己,所以潘祥生知道自己的帮助对他们有多重要,如果说自己得来的财富能有什么作用,他觉得这就是把作用最大化了。

现在的生活是越来越方便了,出门有车,吃饭不用自己伸手,想吃什么点什么,住着宽大舒适的房子。潘祥生心想这个时代跟那个年代相差真是太大了,那个时候的人也很勤奋,也很努力,但生活却天差地别。潘祥生就时常在想,在那个时候,为什么想得到一点东西就那么难呢。

上面说的那个年代是潘祥生小的时候,潘祥生出生在苏北一个叫林丰村的小村子里,兄弟姊妹五个,但后来成了四个。祥生有个哥哥,叫潘高飞,家里人都叫他小飞,祥生也会叫他小飞。一些同学都叫小飞大傻子,祥生也会跟着叫大傻子,因为小飞真的是个傻子。小飞生下来就智力低下,具体是什么原因没人知道,在那个年代也没人会去医院查的。因为傻的原因,小飞在家里的地位非常低,祥生也不尊重他,甚至都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小飞在家里有时候就跟养一个牲畜差不多吧,每天都吃得最少最差的,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吃,小飞只能吃一些剩下的,他比祥生大三岁,可体重和身高却不比祥生大多少。小飞不但吃得差,穿得也是最脏最破的。那个时候其实每个人穿的都是破衣服,身上都不知道有多少个补丁多少个洞了,而小飞穿的还是别人穿剩下的。小飞不但穿得破还穿得少,到了冬天有时候只穿两件单薄的衣服,腿和胳膊都裸露在外,整个人都冻得发青发紫。小飞虽然傻,但是他是认识家里人的,由其是祥生,还经常得到小飞的关护。小飞最喜欢跟祥生玩了,因为家里人经常训斥小飞。家里人老是让小飞帮忙干活,但小飞经常帮倒忙,所以就会被家里人骂没用。其实祥生他们也经常帮倒忙,但却很少被骂。祥生虽然也不愿意跟小飞玩,但是很少训斥小飞,所以小飞觉得祥生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但祥生有时也会训斥小飞的,当祥生跟同学或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就不愿小飞跟着他了,因为祥生怕丢脸。同学们都嘲笑小飞是个傻子,他们经常一群人跟在小飞后面一起大喊:“大傻子。”此时祥生就会觉得很丢人。

而偏偏小飞就爱跟着祥生,祥生上学的时候小飞也跟着,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小飞会站在窗户前对着祥生傻笑。有些学生就会转过身对祥生说:“喂祥生,你大哥来找你了。”引得一片学生哄笑,那个时候祥生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下课的时候他就会骂小飞,叫他滚回家,但小飞似乎听不懂人话,祥生叫他回家他傻笑,祥生说他傻他还傻笑,甚至祥生骂他,他还是站在那里傻笑。其实祥生并不是讨厌这个哥哥,而是他的存在严重影响了自己。有时候他跟着同学们一起嘲笑小飞也只是不想让自己与小飞的傻沾边。其实有时候当小飞被嘲笑时,祥生心里偶尔还是有点不爽的。学校的广场旁边有一个国旗台,不到一米高。有一天下课小飞站在那个水泥台上,台下围了一圈学生,就像看马戏一样看着小飞,个个轮翻地嘲笑他。“看他的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估计天天吃鼻涕都吃饱了。”“知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啊,这个这家母猪都知道的。”“这么大了还不穿裤子,是不是天天尿裤子呀。”“前面的人快让开,他马上要尿尿了,小心滋你们一身。”“大家注意了,祖国未来的花朵要升国旗了,敬礼。”那些人嘲笑的话一个比一个过分,个个还笑得不亦乐乎,而小飞一直站在台上对着他们傻笑,仿佛是受到了别人的赞扬一样。祥生看到后实在忍不了了,就冲过去冲那些学生破口大骂,把他们全都骂跑了。

小飞在学校里不但影响自己,还这样让人随便欺负,祥生这次非要他立马回家不可。但小飞还是跟之前一样,对着祥生傻笑。于是祥生就急了,拿起手中的书本,对着小飞的脸狠狠的就砸了过去。这一下砸得小飞终于停下了傻笑,突然间愣了一下,然后神情显得十分失落,转头就回家去了。但小飞还是死性不改,后来过几天就又跟祥生来学校了。

小飞来学校不仅是想跟祥生玩,他还会保护祥生的,如果有人要欺负祥生,那小飞是不会饶过他的。因为祥生有这个疯子哥哥,在学校里也没人敢欺负他。有一次一个学生就跟祥生打闹的时候把祥生推倒了,小飞看到这个情景立马就冲了过去。有时候人傻出手就会没轻没重的,那次小飞直接把那个学生扔到了河里,幸好没有出事。晚上那个学生的家长就找到家里讨说法,祥生的奶奶一来气拿着柳条对小飞的光腿上狠狠抽了好几下,直接把小飞的腿都打肿了。

如果放到现在,就算是一条狗,家里人都不会随便打。但是那个年代不一样,那个时候人活得就跟畜牧一样,甚至还不如畜牧。畜牧还能卖钱,还能干活,但人要是没用就什么都不如了。那个时候打小孩是常事,而且是那种毒打,小孩子能养活养大就行了,打一顿太小菜一碟了。

小飞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能睡在床上的,他身上脏,没人给他洗澡,而且他还会尿床,所以他只能睡在地上。冬天的时候在地上铺点干草,再弄个被褥,夏天就弄个凉席就行了。以前的凉席都是自家用芦苇编的,睡在上面很凉快,就是上面会有些刺会戳身子。其实夏天大家都是睡在地上的,那个时候没有空调,电风扇也是后来慢慢才有的,幸亏当时的房子厚实,冬暖夏凉。

以前苏北那一带的房子可能很多人没见过,当时的墙体都是用土砖砌起来的,特别厚,墙上面还要抹一层和麦穗皮搅拌过的泥,这样能防雨水。还有人家外墙上还会铺一层稻草,房子顶上的也是稻草,但一到下雨天经常会漏雨。那个时候的人就像是在泥里长大的,房子是泥做的,锅是泥支的,屋内屋外都是泥地。泥房除了冬暖夏凉外估计也没啥优点了吧,屋子里又小又暗,每个房间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老鼠洞,每天夜里都能听到老鼠在房梁上开party。一到下雨天人进进出出,屋子里到处弄的烂泥,等到了晴天干了以后地上就会坑坑洼洼的,要用铁锹把它铲平才行。

祥生小的时候,老家发生了一次水灾。那年小麦快成熟的时候连下了很多天雨,结果每家都几乎颗粒无收。有些人家顶着雨水把小麦收回家,但收回来的小麦被雨水泡过,又没有地方晒干,最后放在家要么是霉了,要么就是出了芽。那个年代农民种庄稼没有农药没有化肥,本来收成就很少,灾害什么的也不是发生过一次。祥生记得有时候家里会吃得好一点,那就是当年的收成好一点,有时候吃得差一些,说明当年的收成就差一些,水灾那一年在祥生的记忆里应该是吃得最差的一年吧。也就是在那一年,家里决定把小飞扔掉的。

其实家里很早就不想要小飞了,当时还小的时候家里发现小飞智商有问题就想把他送人,但人家知道小飞智商有问题就给退了回来。水灾那一年家里的粮食剩下很少,家里人就出去挑野菜回来跟粮食煮着吃,两大筐野菜只放一小碗粮食,煮一锅菜粥一大家人吃。那一年吃一顿全是粮食煮的稀饭都不容易,有时候粥煮得厚一点,最后的刷锅水都不舍得倒掉,留着再放点野菜还能煮一锅汤。小时候祥生他们经常三五成群的去田间挑野菜,一人背着一个柳筐或者背篮。那时候用的大多数器皿都是自家编的,筐是用一种柳条编制的。这种柳能做很多工具,除了背筐以外还能做畚箕,笆斗,笸箩,簸萁等器皿。篮子是用芦苇编成的,祥生他们那边的芦苇都长得特别高大,老家的叫法其实不是叫芦苇,而是叫材。芦苇收割回来后用一种工具在上面划一道口子,那种工具叫什么我也忘记了,是一块木头上面有一条圆形凹槽,大小刚好可以放一根芦苇,凹槽里面装有一个刀片,芦苇从凹槽穿过刚好就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再用水泥滚子把芦苇压平做成材篾,用水冲干净再晒干就可以编东西了,席子,吊篮,背篮等都可以做。芦苇可以说浑身上下都是宝,不但主杆能做很多东西,叶子还能包棕子。祥生小的时候还打过芦苇叶卖过钱,那时候老家的芦苇特别多,半天能打一口袋。最快的方法就是搂一把芦苇骑在身下,然后打完了再放开。每根芦苇上面只能打两三片叶子,因为再往下打的叶子就有点老了,不太好,而且每根打多了也会影响芦苇的生长。芦苇的毛花也有作用,冬天的时候人们都会用芦苇的毛花垫在鞋子里,这样鞋子穿起来就暖和多了。那时候挑的菜大多都是给牲畜吃的,平时人也吃,但吃得少,只有荒年的时候才经常吃野菜。而且不是什么野菜人都是能吃的,通常人吃的也只有苋菜,灰菜,荠菜,马齿苋,小蒜这些。

有时候人们也会到河里捞点水产,祥生他们那边的河里最多的就是毛蟹了,晚上带着手电筒去河边抓,一晚上就能抓半桶。但这玩意有一股骚味,不好吃,平时也是没有人吃的,但荒年的时候倒是吃过不少。河里面也有河蟹,十分的肥大,但数量非常少,而且河蟹一般都躲在河底的深洞里,想捉到十分困难。河里的河蚌也不少,不过那些河蚌长得很大里面的肉却很少,而且煮熟以后肉很老,嚼不动。那个时候没有污染,河里的鱼虾非常多,但平时也不容易抓。不过一旦退了水,那河里就热闹起来了,大家争纷下河,捕鱼的捕鱼,摸蟹的蟹。有的人拿着抬网,有的人拿抄网,还有人背着鱼篓用手摸,只要是下河的,那个个都会有不少的收获。

虽然当时水产丰富,但光吃鱼也是不行的,况且河里也没有那么多鱼一直让人们捞,也就退潮那两天能吃几顿鱼肉。

那个时候饭也吃不饱,祥生上学的时候也没精神,上课的时候经常爬在课桌上打瞌睡,不过有时候老师并不管,因为大家都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书也练不好。幸好那个时候学费并不贵,要不然书都没得练了。那时的学校也是穷得一塌糊涂,教室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缝,不过那却是村子里为数不多带有砖瓦的建筑。教室里连板凳都没有,要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有些人家没板凳带,就用一个编织袋,里面塞满麦草,这样就可以当凳子用了。祥生那个时候好歹还有个破板凳坐,那些带一袋草来当板凳用的学生是很自卑的,他们都会被其他同学笑话。祥生记得班上有一个女生带着这种草板凳,课间的时候就被几个淘气的男生扔到沟里了,结果上课的时候那个女学生没板凳坐就一直站着,哭着上了一课。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在学校更不可能有零食吃了,也没有纯净水喝,更买不起饮料。当时学校里有一口抽水井,下课的时候学生就围在水井旁,把嘴套在井口上,让其他学生抽水,喝完了再换另一个人喝。有些有条件的学生会买一包糖精,然后用一个酒瓶子刷干净,里面装上水,再放两颗糖精,这样就可以当饮料喝了。有些人还用这糖精水做生意,让别的学生拿纸来换,一张纸喝一口水,那些换水的纸都是从旧书上撕下来做纸牌用的,一般彩色的能换两口水,黑白的只能喝一口水。如果用玻璃小球来换就换得多了,可以换半瓶水,如果是成色比较好的能换一整瓶水。小球和纸牌就是祥生他们小时候的玩具了,一到下课或者放学,一群男孩要么爬在地上打小球,要么围在墙角掼纸牌,个个都玩得满头大汗。女孩子玩的一般就是跳皮筋了,皮筋是按长度卖的,一米多少钱,买回来后给接上就可以玩了。皮筋一般都要至少三个人才能玩的,因为要有两个人站在两头撑着皮筋。但有时候一个人也可以玩,祥生就经常见姐姐一个人在家里玩。祥生的姐姐经常叫祥生他们跟自己一起跳皮筋,但祥生是男孩子,不爱跟她玩跳皮筋,然后她就用两个板凳撑着皮筋两头,自己一个人玩。

祥生的姐姐也是水灾那一年出嫁的,祥生的姐姐叫丽丽,丽丽是四个孩子里最大的,比祥生大九岁。小飞是老二,那个年代都比较重男轻女。当时生了丽丽后家里人就想要个男孩,但后来几个都出了点意外。在小飞出生之前,祥生的母亲又怀了两个,但一个是死胎,还有一个生下来以后不到三个月就生病死了。第三个是小飞,当时给他起名叫高飞,想让他能展翅高飞,过了两年后却发现小飞是傻子,于是就接着生。等怀了第四个的时候,家里图吉利,就给这个孩子取名叫祥生。

丽丽当年才十几岁,但在那个年代也到了出嫁的年龄。那个时候出嫁几乎是不要什么彩礼的,由其是那一年家家都困难,丽丽出嫁的时候就换了十斤白面。但家里人已经很满意了,反正闺女都要出嫁的,这样不但得了十斤白面,还少了一张嘴。

对于扔掉小飞这件事,现在人们肯定是很不理解的,但在那个时候属于很正常的一件事。有些人家发现自家小孩是傻子或者哪里有残缺后,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直接扔水里淹死了。那一年家里扔了小飞很多次,具体有多少次祥生是不知道的,他只记得会有几天看不到小飞,然后小飞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有可能是白天,有可能是夜里。

祥生记得比较清晰的一次是有一天夜里,祥生听到外面有人不停的敲门,然后祥生的奶奶就起床去开门。祥生起来以后就看见小飞出现在了屋子里,整个人面黄肌瘦的,但是看起来却很激动,对着大家不停地傻笑。

扔掉小飞这件事都是祥生的奶奶策划的,当时常住在大家庭里的一共十一个人。祥生的爷爷奶奶,太爷爷,祥生三叔家的两个孩子还有祥生的二叔以及祥生他们兄弟姊妹五个。祥生的太爷岁数大了,几乎做不了什么事,平时就看看小孩什么的。没事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玩推牌九,一边玩一边哼着小曲,每次都能玩半天。祥生的爷爷身体也一向虚弱,加上他性格也比较软弱,家里的事情他都听祥生奶奶的,自己不作主,只会偶然在旁边唠叨几句。祥生的二叔是个光棍,三叔家两口子在外面打工,每年也只会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又黑又瘦,跟刚从非洲回来一样。祥生的父亲在祥生很小的时候给人家盖房子,结果房子盖到一半塌了,祥生的父亲被压在了下面。当时救出来的时候以为没什么大事,回家后祥生的奶奶用一种树枝给他熬了汤喝了,说能管内伤。到了晚上祥生的父亲一直说心里难受,饭也吃不下。祥生的奶奶就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只鸡炖了给他吃,祥生的爸爸最后是吃了鸡,但吃完了还是喊心里不好过,到了夜里的时候把晚上吃的鸡全都给吐了出来。往后两三天祥生的奶奶一直做好的给祥生的爸爸吃,还到药店搞了一点药,但到了第三天祥生的爸爸却开始吐血了,家里人一看赶紧拉着他往县医院赶,但路走到一半人就不行了。那个时候人有点小病小伤都不会去县医院的,顶多就在村里的小医院里买两颗药丸吃,有很多人生病了甚至都不会去看,就想着把病挨好,能省两个钱。

祥生的母亲也不跟祥生他们住一起,当时祥生的母亲从嫁过来后就一直受欺负,祥生的奶奶十分强势,祥生的父亲性格也很暴躁,所以她在这边经常挨打。以前女方被婆家人打是十分正常的,在那个时候没被打过的几乎是没有的,而祥生的家里更是如此。祥生的外公家离林丰有十几里路,每次过来他都是步行过来的,所以来一趟也不容易。外公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两颗糖给祥生他们吃,但外公的年龄大了,又离得远,所以这边的事情也照应不到。以前祥生父亲还在的时候,挨打后回娘家过几天祥生的父亲会去带,会去道歉,然后祥生的母亲就回来了。现在祥生的父亲不在了,也没人去娘家带人了,祥生的母亲回来的时间就很少了。祥生的母亲想过把祥生他们接到娘家住,但以祥生奶奶那样的性格是绝对不同意的。

所以整个大家庭就祥生的奶奶当家,祥生的奶奶性格强势,人也能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十口人的衣食几乎都是她一个人负责。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起床,做一大锅饭,喂了牲口,扫完地,再准备好洗脸水大家才陆续起来吃早饭。晚上她也是最后一个睡觉的,涮锅洗碗,再忙活好一会儿才睡觉。

祥生自己当时有一段时间的想法还是很坏的,当时他甚至也希望把小飞扔掉,他也觉得小飞很烦人,傻不拉唧的,给自己丢脸。如果他不在了,就没人老跟着自己了,同学们也不会再嘲笑他了。但后来小飞连续几次找回家后祥生心理就发生了改变,他慢慢又不希望家人把小飞扔掉了。他觉得小飞被这样一次又一次丢掉太可怜了,每次都要饿上几天,绕很远的路才能找到家,实在是一种折磨。况且,以他的智商,每次都让他找到家太为难他了。祥生渐渐觉得以前小飞跟自己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干农活的时光还是很美好的,但最终小飞还是被扔掉了。

那次,祥生的奶奶骑着三轮车带着祥生和小飞去响水买东西,那天祥生的奶奶骑了很远很远,最后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把小飞抱下了车,然后带到了一个旱沟里,过了很长时间才回来。祥生的奶奶是独自一个人回来的,祥生看到她回来的时候还抹着泪。当时祥生并未意识到奶奶是把小飞扔掉了,那时候的小孩不比现在的小孩聪明,反应也比较迟钝,直到过了好几天,祥生在家里一直没有再看到小飞,才知道是那天被扔在了那条旱沟里。

后来祥生就一直期待着有一天小飞会突然出现在家里,哪天夜里突然响起他的敲门声,但一直也没有等到。祥生也求过奶奶,让她去那条沟里把小飞找回来。祥生跟他奶奶说自己以后可以少吃点,自己的饭可以分一半给小飞。以前祥生对奶奶提什么要求都会被骂,但那次奶奶没有骂他,也没有跟他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不再理祥生了。

在小飞被扔掉的一个多月后终于有了消息,有人发现了小飞的尸体。让人惊讶的是,人们发现小飞尸体的地方,竟然在离家有一百多里路的阜宁。小飞是把方向搞反了,家应该在北方,可是他却一直往南走,这一次走了一个多月时间,不但没有找到家,而且是离家越来越远了。小飞被发现的时候也是刚去世不久,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打狗的棍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破袋子,里面装了一些垃圾,这些天他大概就是靠着吃这些垃圾活下来的吧。祥生当里也看到了小飞的尸体,他是被活活饿死的,身体萎缩得厉害,看上去体形比祥生还要小了很多。

小飞去世这事对当时祥生来说并没有感到有多伤悲,反而长大以后每每想到心里却十分难过。他时常在想,如果当时小飞没那么傻,能够再聪明一点,学会向别人讨要食物,说不定就不会被饿死了。但他一个傻子,身上脏兮兮的,走到哪里又会受人的待见呢,说不定狗看到了都会咬他两口。假如小飞没有死,祥生多么希望能亲口叫他一声哥哥。虽然过了很多年,但有些事情祥生反而记得越来越清楚了,以前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这个哥哥在干什么,午饭吃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有些事情却经常浮现在祥生的脑海里,时间越久越是清晰。有时候祥生还会梦到小飞那张傻笑的脸,半睡半醒之际,感觉就跟真的一样。

其实扔小孩的事情并不只是祥生一家做过,其他人家也丢过小孩。那个时候每家都特别能生,少的生三四个,多的生七八个的都有,每天吃饭的时候围一圈在锅灶旁,就跟猪崽喂奶一样。有些人家小孩生得多了,养也养不起,有的就送人了,如果没人要有些人家就会把小孩子丢掉。

别人家的祥生不知道,但有一次让祥生印象非常深刻。那时祥生有个朋友叫陶佳国,祥生都叫他小国子。那个时候祥生家算是穷人家里面很穷的了,但小国子家相比祥生家而言还要穷很多。

小国子父亲身材瘦弱矮小,腿还有点瘸,小国子的母亲后来也是因为家里太穷跟别人跑了。小国子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小国子的弟弟小名叫牛牛,当年他母亲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周岁,他的母样当时想把他带走,但那个男人不同意就没带成。

小国子他们兄弟几个都没有上过学,小国子小时候就负责照看牛牛,他一边带牛牛,一边帮一个邻居放牛,邻居会给他一些吃的。祥生没事的时候就会跟小国子一起去放牛,带着牛牛一起玩。祥生去找小国子玩的时候都会带上自己的装备,那是每个男生都会有的弹弓。那时候弹弓都是自己做的,要么用铁丝做,要么树杈做。用铁丝最好选用粗一点的,要不然一用打就弯了。把铁丝做成弹弓的形状,找一块布或者一块皮,上面打两个洞,到店里买两根弹力皮筋给扎上就行了,如果没有钱买皮筋,可以用破旧的自行车内胎割成条状当弹力筋,但是弹力要差很多。祥生有一次为了做弹弓,把家里人唯一的一双皮鞋给割了做成弹弓的皮兜,结果就被打了一顿。如果用树杈做最好选用柳树的树杈,树杈两边的枝最好一样粗,开叉的角度也要适合,这样完美的树杈只有在柳树的上才能找到。选好树杈给砍下来,再扒了皮就可以做成弹弓了。祥生带着弹弓会打打鸟,野鸡什么的,但一般都打不中,因为用的石子都是不规则的,即使瞄准了,打出去就打偏了。但偶尔也能打到,打到的鸟他们三人就会用来烤着吃。有时候打不着鸟,祥生跟小国子就会去河边找龙虾洞掏龙虾来烤着吃。以前河里的龙虾也特别多,一般龙虾洞是有水的,没有水的都是蛇洞或者蛤蟆洞,是不能掏的。如果洞口有新挖的淤泥,那这个洞里百分之百是有龙虾的,那些淤泥都是龙虾掏洞推出来的土。当时小国子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在家有时候都没饭吃的,所以他才给邻居放牛,晚上能在邻居家吃一顿晚饭。白天的时候就跟祥生抓一些鸟虾之类的填填肚子,抓来的鸟和虾祥生也不吃,都让小国子的牛牛吃。牛牛虽然年龄小,但什么都吃,也是被饿的。牛牛是个特别听话的孩子,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跟牛一样听话,所以祥生跟小国子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牛牛。

小国子的家人本来想把牛牛送人的,那个时候送小孩的现象很常见,有些人家小孩多养不起了,就会把孩子送给别人,一般都是在小孩不记事的时候。水灾那年牛牛大概两岁吧,刚学会走路,还不会说话,正是送人的好时候,但当年每家都穷得揭不开锅,谁家都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张嘴。而且当年牛牛可能是饿的,经常生病,营养也跟不上,怕是养不活了。小国子的家里人就商议干脆就把他了断了,免得要一直受苦。

一开始是想把牛牛掐死的,但是他爸把手放在牛牛脖子上的时候实在是没有下得了手。这也是让小国子看到然后跟祥生说的。后来他家里人才决定把牛牛丢到野外,那样自己看不到,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们把牛牛丢在了一片荒地里,然后怕他乱跑就用绳子把他扣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那几天小国子一家人连门都没有出过,他们怕谁忍不住去见牛牛,或许也是因为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吧。后来祥生听小国子说他爷爷奶奶那几天在家里天天念着希望有好心人路过那里把牛牛给救了。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直到听到消息后小国子他一家人才出门,那是因为已经有人发现牛牛死掉了。当时祥生也去看了,在一个坟地里围了许了许多人,祥生没有看到牛牛,只看到一个坟旁有一块圆形区域的草都被啃光了。当时现场哭声骂声一片,小国子的爷爷奶奶一边哭一边骂道:“让我死好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该死了,活着还有什么用。”具体骂了哪些其实祥生已经记不得了,但都是类似这样的话。

很多人都说小国子家太狠了,但他家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小国子的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身体也很虚弱。小国子他爸上面也说了是个瘸腿,还有他的二叔家生了七个小孩,都跟他们住在一起,所以他家是能减轻一点负担就减轻一点负担,能养活几个孩子就养活几个。

小国子家还有个三叔一直没娶到老婆,他家连买蛮子的钱也没有。蛮子是祥生老家那边对一些南方人的称呼,当时有很多娶不到媳妇的人家都会买蛮子,大多数是从云南或者贵州那里买来的。蛮子这个称呼不好听,但个人绝对没有对云南贵州的朋友有丝毫的不尊敬,当时老家那里确实是这么叫的,他们叫南方人蛮子,叫北方人侉子。那些来讨饭的大多是从山东过来的,大家都叫他们老侉子。以前小孩子不听话,大人都吓他们说再不听话就让老侉子带走,所以小孩看到这些侉子都会害怕。说到这里似乎又得罪山东人了,但其实祥生老家那边也有很多人出去讨饭的,他们不会在老家讨饭,肯定会出远门,山东与祥生的老家相邻,所以他们来到这边讨饭也是正常的。而且祥生的家里人也出去要过饭,祥生记得太爷曾经就有几次出去讨过饭,一出去就是两三个月,回来后身上就会比较宽裕,经常给祥生他们买冰棍。当时祥生的太爷也都快八十岁了,祥生也不知道他是去哪里讨饭的,晚上住哪里。这个问题祥生一直都想问,但最终也没有找机会问过。不仅祥生的太爷,祥生的母亲小时候也讨过饭。说起祥生的母亲,她的出生可以说就很坎坷了。祥生的外公年龄很大,甚至比祥生的太爷还大两岁,那是因为他在祥生的外婆之前是结过一次婚的。当时他有一个儿子,可是儿子出生后老婆就死了(死因不详),后来儿子已经好几岁的时候又病死了,具体什么病不知道,祥生就听说当时他一直拉肚子,最后就拉肚子拉死。再后来外公快五十的时候才娶了祥生的外婆,所以祥生的外公年龄才会那么大。其实祥生的外婆也是二婚,她与自己的前夫生有两个儿子,后来她的前夫也去世了,就跟祥生的外公走在了一起,然后才有了祥生的母亲,还有祥生的二姨三姨,他们生了三个女儿。如果祥生的外公外婆之前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祥生的母亲也不可能来到世上。再后来,祥生的外婆可能放不下自己的两个儿子,又或许是因为跟外公的关系处理得不好,最后就离开了外公,回到了自己的儿子身边。祥生的外公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以前的人五十多岁比不上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以前五十多岁看起来就很老了,跟现在七十岁的人模样差不多。所以当时外公想找些活挣点钱养家也没人要,都嫌他岁数太大了。当时外公一个人还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也做过很多事谋求生计,他炸过伞子,买过货挑,但最后都没有挣到钱。伞子是用面做成面条那么细,然后放在油锅里炸出来的食物,当时很多人家饭都吃不饱,伞子算是奢侈物了,能买得起的人家很少,所以销量也很低。有时候卖不掉的,祥生的外公就会把伞子分给自己的亲戚邻居。而做伞子成本也是很高的,最后算下来很多时候都是亏本的。货挑是一个木板做的盒子,上面用铁丝网罩住,里面放一些小零食和小玩意什么的,然后用担子挑着到处叫卖。大多都是到小学门口卖给学生,但货挑本来就是小本生意,加上当时的购买力也比较低,卖货挑挣来的钱根本不够一家糊口的。所以有时候迫不得已了,外公就会带着三个孩子出去要饭,因为带着孩子,所以他们不能走远,只在附近讨要点吃的。

所以无论说南方人是蛮子还是说山东人要饭都没有一点不尊重,一切都是生活所迫,那个时候人人都活得那么苟且,谁有有资格瞧不起谁呢。

祥生的二叔也娶过一个蛮子,好像是从六盘水那里买来的,因为祥生从奶奶口中听说过六盘水这个地名。这个二婶叫什么名字祥生不知道,甚至她长什么模样祥生也忘记了,因为当时他太小了。祥生只记得她黑黑的,还有黑牙根。那时每家买来的蛮子都会跑,这些蛮子有一部分是专门骗人的,她们被买回来骗到钱后就会想办法跑回家,然后再等着卖给别人。还有一些确实是家里太穷被卖掉的,可能是因为想家才总想跑回去的吧。因为在那个年代嫁过来以后再想回一趟老家就真的不容易了,就算有条件回家,婆家的人也不敢放,因为回了家以后就不太可能再回来了。

祥生的二婶也跑过,跑过很多次都被抓回来了。每次她被抓回来以后都会遭一顿毒打。有多少次祥生也不知道,他只记每次挨打过后,大家吃饭的时候二婶都是独自蹲在角落里流泪,饭后奶奶会端一碗粥给她。

二叔和二婶其实是有一个孩子的,孩子在刚出生不久就死掉了。而且听说孩子就是被二婶弄死的,当时有村民在田地里干活看到的。当时二婶一个人躲在渠沟里,说了什么那个村民没听清,因为二婶说的是她老家的方言,但那个村民听出来她在说:“孩子,妈妈对不起你”这类的话。也就是在那一天,二叔的孩子就死了。那个村民也是后来才跟祥生的奶奶提起这事的,大家结合这些因素就觉得孩子是在渠沟里被祥生的二婶弄死的,但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也无从查证了。祥生的这个弟弟他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二叔跟二婶还有过一个孩子,他也是后来听家人说才知道有这一段。

祥生的二婶为什么要弄死自己的孩子呢,可能是因为她还是决定要想回家吧,但如果在这里有个孩子,她就有了牵挂,也就没法狠下心回家了。因为有了孩子再走真的是很难了,那种骨肉离别的场景祥生也亲眼目睹过。

那是祥生的一个邻居,蛮子给他家生了一个娃就要回家,那家人也同意了。当时有些人家买蛮子就是为了能给家里生个小孩有个后,所以这蛮子想要回家有些人家也会同意的。

当时那家人还特意请来了一辆车子把蛮子送往车站,车子一启动,那孩子哇啦一声就哭起来了,似乎是有感应一样。孩子在他爷爷的怀里使劲挣脱着,他爷爷没抱住就给一头栽在了地上,头上被擦掉了一大块皮,然后还在一直追着那车子。

人们都说蛮子心狠,没有感情。说她们狠确实没错,她们不但对孩子狠,对自己也狠,但她们并不是真的没有感情,她们也是人,她们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她们的心也是肉长的。

那个司机回来后就跟大家谈了在车上的事情,那蛮子果真是心狠,一路上竟然一声都没有哭出来,司机从后视镜看到她用双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脸,但泪水已控制不住的从手掌的狭缝中溢了出来。当到了车站下车后,司机看到,蛮子的脸上都被自己指甲给掐出了血。

以前祥生他们那里已经是很贫困了,但是还能够从云南贵州那边买媳妇,可见她们那里贫困到了什么程度。有时候觉得那个时候的人干的很多事都没人性,就跟畜牲一样,但那个时候人过得就跟畜牲一样,所以干的事也会跟畜牲一样。但这并不代表当时的人跟畜牲一样没有感情,一切都是生活所逼。如果条件允许,谁又会选择背井离乡,谁又舍得骨肉分离。有时候为了生存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这些了。

就像祥生他们小时候,家里人不会关心他们心里想什么,也不会关心他们以后的发展。家里人只管他们吃得饱,穿得暖,长大以后能传宗接代就行了。而且祥生他们小时候也是比较缺少父母关爱的,好在后来祥生的母亲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祥生的母亲是在妹妹小丫离开以后才决定回来的。也是在水灾那年,小丫被祥生的奶奶卖掉的,那一年她才五岁。小丫是祥生兄妹几个最小的一个,当时也没打算生小丫,怀了她算是一个意外,所以当时的待遇就没那么好。可能是营养跟不上,小丫刚生下来的时候几乎就剩下皮跟骨头了,看起来跟一个小老头一样。出生以后小丫也不爱吃东西,所以一直都肌黄面瘦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家里人都认为这孩子是养不活了。

后来有一次祥生的母亲被打后就回了娘家,那个时候祥生的奶奶就要把小丫扔到茅池里,幸亏祥生的太爷一直阻拦才没让这样的事发生。后来直到水灾那年,食物紧缺,祥生的奶奶就一直想把小丫卖掉。祥生知道这件事后很反对,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妹妹了。

祥生曾经去求过奶奶,让她不要把小丫卖了,奶奶当时就训斥了祥生一顿,叫道:“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你养啊。”祥生就说自己的饭可以给小丫吃,但祥生的奶奶根本不吃这一套,又骂道:“你懂什么,你再说把你也给卖了。”祥生一听这话就有点怕了,他对他奶奶说自己要出去挣钱,有钱就有吃的了,就不用把小丫卖掉了。结果又是被奶奶骂了一顿,说道:“你一个小孩去挣个屁钱,你能挣什么钱啊,最多就把你卖了还能挣点钱。”其实祥生说出去挣钱不是闹着玩的,他已经打算好了,要去村子里的一个小窑厂里做小工。

这个窑厂是村子里的首富李广富开设的,他家以前是地主,虽然现在不是了,但祖上也留下了不少财产。李广富有个女儿叫阿依是祥生的同学,阿依是班级里唯一衣服上没有洞的学生。她坐在祥生前排,跟祥生的关系处得也不错,有一次祥生就跟她说自己要去挣钱的想法,阿依就跟祥生说了自己家的窑厂,说在那里能挣到钱。

当时窑厂里要用铁锹把泥土挖到独轮车上,然后再推到机房里。祥生推不动独轮车,就找了一个熟悉的人,祥生帮他一起挖泥土,等发工资的时候分一点给自己就行了。但其实祥生能帮上的忙是很少的,祥生力气小,拿铁锹都费劲,挖的土也很少,而且在旁边还会妨碍到别人,所以最后他得到的钱也很少。而且祥生也只能在周末的时候才能到窑厂里干活。

因为这个事祥生还被奶奶骂过,说他从小就不学好,不干正事。祥生觉得自己被骂主要是因为之前周末自己都要帮家里干活的,而现在自己要去窑厂打工就没办法帮家里干活了。以前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要么就是家务,要么就是农活。每天祥生放学就要帮忙抱草烧火,以前做饭都是用烧火的土灶,要一个人烧火一个人做饭才行。到了周末就要到地里去做农活,点豆子,掰棒头,割小麦,插稻秧,拔杂草。除了冬天能清闲点外,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有农活干。那个时候没有农业机械,一切都是靠人力。收麦子要先用镰刀把麦子割倒,然后再一捆一捆扎起来,再用平车一车一车的拉回家,还要再把麦粒打出来。家里的大场要用水泥滚来回把它滚平,这样才好晒粮食。每到农收的季节,家里人都会干活干到很晚才回来,因为他们要把割好的麦子全都运回家。如果实在太多一晚上运不了,就要有一个人留下来,睡在田里看粮食的。祥生有一次也在田里看过粮食,跟自己的爷爷一起,睡在厚厚的麦草上,盖着轻薄的棉被,看着浩瀚的星空。爷爷指着天空告诉祥生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北极星,哪边是银河,不过祥生每次都找不到。田间的夜晚轻风徐徐,很是凉爽,伴随着阵阵虫鸣,让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收水稻跟收小麦一样的工序,但是插秧的时候很费工,要从秧地里把稻秧拔出来,运到稻田后,再一撮一撮的插在地里。而最费事的应该就是种植棉花了,种棉花时要把棉花种子挨个点在留好的土坑里,然后再一个坑一个坑的浇水,浇完水还要蒙上一层尼龙膜。等到棉花出芽以后,还要在尼龙膜上一个一个地掏洞,让棉花苗露出来。再过些天,棉花苗长大一点了,还要把小的棉花苗拔掉,每个坑里只留一株苗。然后还要经过浇水,喷农药,拨草等很多工作棉花才能长大。棉花成熟后就要去地里拾棉花了,但棉花不是一次就能拾完的,过些天有一批成熟开花了就要去拾一次,一直到霜降以后才会结束。拾棉花的时候如果是要连棉花桃一起摘下来,那是要在雾蒙蒙清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才可以的。因为那个时候棉花上有露水,可以把棉花桃摘下来放在一起,如果太阳出来露水干了以后,棉花桃上的枯叶就容易沾到棉花上,到时再想把棉花清理干净就很难了。太阳出来后就要把棉花从棉花壳里面掏出来再放在口袋里才行,这样比较花费时间,但回家以后也不用再扣棉花了。祥生的奶奶一般都会给祥生他们兄弟姊妹几个每个分配一行,谁把那一行的棉花摘完,谁的任务就完成了。那时候人多,干活也快,大家你追我赶的,一人一行结束后,一块地就差不多都摘完了。这些农活对祥生来说真的是太熟悉了,因为干的太多了,以前一听说要下地干活祥生都十分地抗拒,心里只想着玩,但现在回想起来,干活农的时光却是让人怀念的。

祥生去窑厂工作本想挣点钱,但没想到不但没挣到钱,还遭受了血光之灾。有一次祥生为抢地盘,跟窑厂的一个工人打了起来。因为有些地方的土是比较好挖的,有些地方下面全都是树的根须,不好挖,所以大家都想占着好挖的地方挖。祥生先是占了一个好地方等着自己的合作人过来一起挖,但后来过来一个工人说这是他的地盘,就让祥生让开。祥生虽然小,但岂能让人这样指使,于是就没有让开。那人没把祥生放在眼里,就把他推了过去。但没想到祥生还不服气,拿着一把铁锹就朝那个人甩了过去,那人心想祥生这小小年纪的竟敢如此造次,心中就来了火,一把夺过铁锹,狠狠的就拍在了祥生的腿上。这一下就拍得祥生三天没能下床。

祥生的奶奶见自己的孙子受此欺负就不让了,立马就带家人去窑厂找打祥生的那个人算账,嘴里叫道:“非要把这狗日的皮扒了。”但那个人并不在窑厂里,这个人是外村人来这里打工的,自从他打了祥生后就没敢再来。但祥生的奶奶还是天天来窑厂,站在窑厂里一直叫骂,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后来窑厂里的人受不了,李广富就出来给道了歉,又赔了些钱才这事才算了了。

其实受伤这些天祥生过得挺舒服的,在家不用干活,天天饭来张口,在学校阿依还经常带一些零食给他吃,有时候还会带苹果给祥生吃,可能是对窑厂的事情补偿的吧。祥生小时候几乎是没吃过什么水果的,除了自家长的桃子和梨子。野生的果子倒是吃了不少,不管是树上的桑葚和楮实子,还是地上的龙葵和酸浆,都是美味无比的。不过家里人都不让乱吃这些野果子,比如蛇莓家里人就说是被蛇吃过的,上面有毒不让祥生他们吃,不过祥生还是会偷偷摘着吃。虽然这段时期祥表面上挺舒坦的,但祥生心里却很焦急,因为他还要等着伤好了去窑厂打工挣钱呢。他经常会把从窑厂挣来的钱掏出来看看,虽然在窑厂也做了不少天工了,但挣到的钱却少得可怜,想要用这个来改善家里的生活还远远不够。

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伤是好了还没好,只是感觉腿不疼了,祥生就急着去窑厂打工了。但经过了上次那件事后窑厂已经没有人敢跟祥生合作了,怕他出了什么事自己惹上麻烦,而且祥生也确实帮不了什么忙。

那天祥生心灰意冷的回来,走在路上时看到一辆轿车从村子里驶了过去。当车子过经过祥生身旁时,祥生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当时祥生到处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其实那个时候是小丫在叫祥生,她就在那辆车子上。这个人是李广富介绍给祥生奶奶的,是李广富在外地认识的一个生意人,家里很有钱,说小丫到那边不会受苦。但祥生才不管这些,他知道后就要奶奶把小丫赎回来,他说自己有钱,然后就把自己从窑厂里挣的钱拿了出来。但那点钱其实也只够买几支铅笔的,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祥生的太爷对卖掉小丫的事也十分抗议,因为小丫一直是他带着的,所以跟他的感情也最深。其实祥生他们兄弟姊妹几个都是太爷带大的,祥生的太爷以前经常带着他们到沂河塘里玩。到了沂河塘,祥生他们就会在一边玩耍,而祥生的太爷就会躺在大柳树下,跷着二郎腿,哼起了他的小曲。祥生有时心里在想,他的这些小曲到底哼是的啥内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祥生的太爷知道小丫被卖掉后就气得出家要饭去了,这一次他出去要了大半年才回来,是有史以来出去时间最长的一次。

家里最后知道小丫被卖的人是祥生的母亲,祥生的母亲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提着棍子从小莽牛赶了过来。到家里就冲着祥生的奶奶去,嚷着要一棍子打死她,幸亏一路尾随的人拦住了她,要不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祥生的母亲在婆家一向弱势,那是她少有强势的一回。而祥生的奶奶平时那么强势,那一次却出奇的没有底气,只是象征性的回击了几句。其实当时小飞被扔掉祥生的母亲就来闹过一次,她当时还要把孩子都带到小莽牛,但最后却没有成功。但这一次祥生的母亲死活都不会再把孩子放在他老奶那边了。最后就在祥生奶奶家旁边又盖了两间屋子,把祥生和祥生的另一个妹妹接了过去,盖房子的钱都是卖小丫得来的钱。

当时祥生的母亲也想要把小丫赎回来,但李广富咬死口说跟对方已经没有了联系,当时因为生意的原因才留了联系方式,后来对方号码改了,电话就再也没有打通。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谁也不知道。

后来家里人也想过各种办法寻找小丫,但一直也没有线索。祥生时常在想,自己的这个妹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情,过得怎么样。他心里也清楚,从那时候车子从自己身边驶过的时候起,与小丫就不可能有再见的机会了吧。那个时候祥生也只有几岁,小时候的记忆力虽然不好,但一旦记住的东西却最难忘记。虽然过了几十年,但有些事情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小丫的模样,神情,祥生记得是那么清晰。小丫那时留着短头发,枯黄的头发一直都如稻草般乱糟糟的,也没人给梳梳。小丫不爱说话,平时跟祥生他们互动很少,也很少出去玩,只是去邻居家看动画片的时候会跟祥生他们一起。就跟她瘦小的身材一样,小丫的内心也很脆弱,特别爱哭。有时候祥生他们会对她开玩笑,指着她叫一声:“哭。”然后小丫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这时祥生就会得意的指着小丫的脸说:“哭了,哭了,叫她哭她就哭。”小丫就伸手来打祥生,祥生手一缩小丫就打了个空,然后她就哭得更厉害了,而祥生他们也笑得更开心了。

也不知道是挣钱挣上瘾了还是怎么回事,祥生一直在找机会挣钱,帮人家干农活,放牛或者其它事都可以,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后来他又去了窑厂想再回到那里干活,但这时他才知道窑厂已经因为经营问题倒闭了。

因为销量的原因导致入不敷出,而且很多买家的款项没有到账,厂里有很多工人还要等着发工钱,最后实在撑不住就倒闭了。

对于李广富一家来说这还只是个开始,之前他们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村子里是风光无限。但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们家就遭了灾祸,最后弄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先是窑厂倒闭后李广富家就已经负债累累,经常有工人去他家要工钱,因为客户那边的钱也没收回来,所以他暂时也没有那么多钱发给工人工资。再后来他家又被贼人给盯上了。

那是村子里有个叫周大海的人,是个恶霸,他跟几个外村的朋友组成了一个团伙,这个团伙平时除了坏事外什么都不干。偷鸡摸狗,拦路抢劫,欺凌弱小,无恶不作。村民们也报过警,上报过周大海一伙的恶行,但那个时候技术落后,事情都是嘴说出来的,那些事情周大海他们不承认,警察也没有证据,就只能不了了之。祥生一家人也受过他们的罪。祥生家有一块小块土地与周大海家的地接壤,周大海为了扩大自家的土地就经常把边界线往祥生家这边移,祥生的爷爷看得来气就把周大海家种过界的几棵玉米给砍掉了,结果就被周大海打伤了腰部,很长时间都不能下地干活。

有天晚上,周大海就带着几个人来到李广富家想把他家的大肥猪偷了,他们也不知从哪听到消息说李广富一家去城里走亲戚去了。但其实就李广富和阿依走亲戚去了,李广富的老婆还待在家里。

夜里李广富的老婆听到猪的叫声就出去了,一看有人偷自家的猪就抓着周大海他们,然后就大喊着抓贼。周大海他们就急了,有人拿着石头一下就把李广富的老婆给打晕了。

因为被发现了,所以周大海他们就没再把猪偷走,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事情要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可能是用石头砸的那一下太重,李广富的老婆一夜都没有爬起来,第二天早上村民看到她还爬在地上,地上流了一滩血。当时李广富的老婆还有一口气,她告诉了大家谁是凶手,然后没一会儿就死掉了。

因为还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所以那帮凶手很快就被抓到了,除了周大海一人。当时周大海的家里人也去案发现场看了,回家后就跟周大海说李广富的媳妇不知被谁砸死了,周大海一听,连忙收拾行李就逃跑了。

后来不但没找到周大海,过了几天李广富也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李广富的失踪让人们难以理解,难道他是独自去追寻凶手去了,但他也没跟别人说过呀,而且他一个人往哪去找,如果有线索的话也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警察啊。那难道李广富失踪是周大海干的?也不太可能啊,周大海现在正在被通辑,他还敢回村子吗,而且他带走李广富干嘛,有什么好处。不过后来证实,这件事还真是周大海干的,事情还是祥生无意中发现的。

搬回林丰住以后祥生的母亲还是经常去小莽牛,因为祥生的外公一个人还要种地,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祥生的母亲就会过去帮帮忙。去小莽牛的时候祥生的母亲就经常把祥生带着。祥生的外公家住在村子最偏落的地方,四周人烟稀少,几乎都是田地和树林。祥生外公住的房屋十分的破旧,入户的那扇门不知道用多少年了,已腐朽不堪,门上连把锁也没有,只用一根布条扣着。屋子里十分狭小阴暗,进门就是一口灶台还有一张破桌子,以及一堆杂乱的烧火草。里面就是一张木床,旁边放着一堆杂货,房子里除了这些也只剩下站两个人的地方了。屋子里也没有通电,晚上只能用煤油灯照明。到了夏天蚊虫特别的多,那蚊帐里蚊子多得都成团了。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那种环境真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祥生每次去外公家都挺无聊的,也没有人玩,有时候他会帮忙干点活,有时候就一个人在田沟间玩耍。外公家不远处有一个破屋子,长年没有人住,有一次祥生玩耍的时候路过那边就听到了里面有响声,他探头往里一看,发现屋子里的人竟然是周大海。周大海也看到了祥生,但他那时还不认识祥生,以为是周边人家的小孩,就怒斥祥生赶紧滚回家,以后不要再到这边来玩了。如果当时他知道祥生认识自己,估计就不会让祥生离开了。

祥生离开后又折了回来,他想看看周大海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他躲在玉米地里暗暗地观察着,他看到不一会儿周大海就走出了屋子,然后四周观察了一下确定没人后又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祥生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祥生走到屋子旁听到里面有两个人说话,声音不是很大,但祥生还是能听出另人一个的声音就是失踪的李广富。原来李广富被周大海绑到这里来了,周大海是想从李广富这里敲诈一些钱逃跑的时候路上用。其实在窑厂倒闭之后李广富家也没剩下多少钱了,只剩下了一些家底藏了起来,也没敢发给那些工人,最后在周大海的威逼之下终于给交待了出来。在李广富家的厨房北面的那面墙边有一个小柜子,小柜子后面的墙上有个洞,钱就藏在那个洞里了。

而李广富和周大海的对话都让祥生听到了,祥生就立马赶回去催着母亲快点回家,他想把李广富家的钱提前拿出来占为己有,然后再把周大海窝藏的地点告诉大家,这样就可以一举两得了。回到林丰后祥生就偷偷一个人去了李广富的家。李广富失踪这几天阿依被她的亲戚接到城里去了,他家里这几天又有工人来要工钱了,见家里没人就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李广富家里的粮食全都被工人分了,连那头大肥猪也被抬走了。好在厨房藏钱的那个洞没有被发现,那柜子也被翻腾过,但没有被挪动。祥生搬开柜子看到墙上果然有一洞,里面放了个箱子,箱子里放了几沓钱,都是小面额的,其实并不多,但在当时已经是十分难得了。祥生拿了那么多钱心里有点慌,转身就想离开,但就在这时,周大海竟然也进来了,跟祥生撞了个面对面。

周大海见了祥生就笑了,说道:“你个臭小子挺滑头啊,还偷听。”然后就把祥生手中的钱夺了过去。祥生的钱被周大海夺去就算了,他也不敢上去抢,但周大海竟然还要把祥生带走。周大海怕自己走了以后祥生把事情告诉别人,自己的逃跑计划会受阻。周大海把祥生又带到了小莽牛,那里还有他的行李和一把土枪要带着。他是打算往北逃跑的,那个时候正是沂河塘来大水,整个沂河塘就是一条七里宽的大河。周大海想带着祥生渡过沂河,然后再让祥生乖船回来,到时候即使祥生再报警自己也早已逃之夭夭了。

但到了小莽牛,进了屋一看,没想到李广富竟然跑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把绑他的木头桩给弄断了。周大海见状拿起自己的土枪就追了出去,没想到李广富也恰巧是刚刚逃出去,他手脚被捆绑的绳子以及嘴上沾的胶带还没解开,在玉米地里正蹦跶着呢。周大海把李广富又抓了回来,可是那木桩子断了,也没地方绑了,周大海干脆就把李广富也给带上了,并警告李广富和祥生老实一点,到了对岸就把他们放了,要不然就把他们俩杀了扔到沂河里喂鱼。那个地方本来就人烟很少,而且离沂河也很近,所以一路上很顺利的就来到了沂河堆上,河口边刚好也有一艘渡船,谈好价钱后就都上了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是祥生后来一直做噩梦的原因,具体发生了什么祥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这里他也不愿意详谈,总之最后他是安全的回来了。再后来祥生小学毕业后就跟别人去外地做木工了,就是在窑厂带他一起干活的那个工人,他之前就是在家做木工的,只因没接到什么活就到窑厂干了些天。

祥生只有小学文化,在城市里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就一直干着木工这一行。多年以后,凭他在装潢上的经验,自己也开了一家公司,生活也算稳定了下来。他在自己做生意的这些年里,赚到钱他也不会得意忘形,大手大脚的用,因为他知道这些钱来之不易,他宁愿用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希望别人不要像自己小的时候过得那么苦。有时候赚不到钱,公司遇到困难的时候祥生也不会失了阵脚,因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还有吃的跟穿的他就能满足了,即使情况再糟糕,也要比以前的日子好过得多了。

祥生每年都会抽空回老家看看,虽然现在的老家已是物非人非,但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的精神依托。而这一年可能是祥生最后一次回去探望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了,因为林丰村今年就要拆迁了,以后这里会是一片工业园区。虽然之前林丰村的人和事物都在变化着,但至少还叫林丰村,某些地方还能找到儿时的味道,但现在整个林丰村都要拆了,祥生的这个家就要没了。

祥生来到村子里,坐在树荫底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物,恨不能记住这里的一切。现在虽然还没有开始拆,但村子里的人已经全都搬走了,村子里静谧无声,看起来仿佛跟小时候更像了。

祥生早上来到村子里,到了傍晚才不舍的离开,本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但另他没想到了是他回去的时候,在村子里遇到了一个人,这人竟然是已经几十年没见的阿依。

几十年没见两个都大变样了,刚见面都没认出来,在确认对方身份后都惊喜得不得了。阿依在她家出事后就一直住在她家亲戚家里,这次也是听说林丰要拆迁才回来看看的。当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时阿依也是十分的伤感,祥生见她这样就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这件事情积压在他心里多年,也许说出来会好一点。

当时周大海把祥生和李广富带上了船,船渐渐驶离岸边,朝沂河的深处划去。可能是祥生年龄小,不会构成什么威胁,周大海当时就没有把他绑起来,而李广富是一直都被绑着的。那个船夫看了就问为什么把人绑着,周大海就笑着解释说李广富是自己的表哥,患有间歇性精神病,一犯病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所以把他绑了,怕发生什么意外。其实周大海这些谎话根本骗不了船夫的,因为这个船夫认识李广富,而且还有点亲戚,祥生见过这人,当时在窑厂当过管理。船夫知道李广富一家的事,看了眼前的情况就都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就想帮李广富。他划了一会儿船就喊着累,说自己肩膀前几天受伤了,一发力就疼,划不了多久,想让周大海帮忙划船。可周大海还要看着祥生和李广富呢,哪有精力去划船,就拒绝了。可是船夫三翻五次的说自己肩膀疼,划一小会儿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说要不然划到对岸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周大海肯定急着能尽快到岸,这样拖越久他就越危险,于是就让祥生把李广富的绳子解开,让李广富来划船。

前面周大海都很警惕,那把枪一直拿在手里,死死的盯住李广富。但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可能是累了,他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周大海把他那枪放在了甲板上,自己斜躺在船舱里,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但李广富和船夫可是对他虎视眈眈,一直在打着那把枪的主意,因为那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其实是周大海太大意了,他的那把枪刚好放在了一块木板上,木板很长,一直从船头延伸到船尾,应该是方便行走用的。还是那船夫经验老到,他瞅准了这个机会,使劲的晃了一下小船,祥生失去重心向一边倒去,刚好就撞到了那块木板,木板一转动就把枪给甩到了水里。

周大海心里一惊,跳起来要去捞他的枪,可为时已晚。于是便大叫道:“你们干什么玩意。”但随即他立马意识到了目前自己的处境,现在自己没有了枪就没有任何优势,情况对自己十分不利。他说完话就僵在了那里,顿时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但也算他眼急手快,在这紧要关头发现船舱里竟然有一把刀,然后就装作镇定的样子说道:“你们划船小心一点啊,我那把破枪掉水里倒没什么,可别把船给弄翻啦。”边说边往那把刀走过去,接着乘其不备立马俯身拿起了那把刀。

“别动,都别动,到岸边谁都没事,你们划船,大家平安无事。”周大海惊慌地说道。

目前的局势是李广富一方是两个人,李广富虽然有点胖,动作不快,但力气却不小。船夫身材瘦小,岁数又大,但在船上行动平稳经验丰富,所以他们这一方二对一是有优势的。周大海虽然年轻力壮,但他只有一人,手上那把刀应该是平时用来砍水草的,也钝得不行,砍在人身上估计都不一定能划出口子,所以目前他这一边处于劣势。李广富还继续划着船,但他们俩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周大海,他们只是在等时机下手。过了一会儿他们俩就在给祥生使暗号,给祥生眼神,想让祥生跟周大海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们俩下手。这让祥生很为难,当时他心里已经是很害怕了,还要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而这时周大海似乎也发现了有些不对劲,就走到祥生跟前,竟然把他从李广富家里弄来的钱给了祥生,并且说道:“祥生啊,等到上了岸咱俩就安全了。”接着又问道:“什么?”然后就把耳朵靠在祥生的耳边。其实祥生根本就没想跟他说什么,周大海这么做是想让另外两个人误以为祥生是跟他一伙的,祥生是被周大海利用了。当时祥生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直到看到那两人敌视自己的眼神祥生才明白过来。

虽然祥生年少弱小,但至少也有点牵制的作用,人数也变成了二对二。其实祥生也希望双方能均衡一些,这样才更难打起来。如果真的打起来,不管是谁赢,船体这么小,祥生作为最弱小的存在,肯定是免不了遭殃的。但如果让李广富认为祥生是与周大海一伙的,到时真的动手,他们可能会先拿祥生开刷,这样也存在一定风险,让祥生很担心。而且就当时的局势看,战争是在所难免的。周大海合伙杀了自己的媳妇,又抢走了自己家的钱财,李广富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他走。如果一动手,祥生肯定是站在李广富这边的。周大海应该也料到李广富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即使他们在船上不动手,到了岸上也不会这么放自己走的,到时候再有附近的村民过来帮忙,逃跑的事情就想都别想了。

于是周大海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先下手为强。他站在船头突然就晃起了小船,那小船在沂河的大风大浪中本已飘摇不定,加上他这一晃随时都有可能翻掉。周大海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本来他是没有什么胜算的,这样趁乱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果然,小船在他没晃几下之后就翻了。其实不是船翻了,而是人翻下水了,小船反而没有翻。祥生是第一个爬上船的,随后周大海也上了船,就在船夫要上船的时候,周大海拿着钝刀使劲的朝他的头上打了过去,船夫被一刀打落到了水里。船夫漂在水面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一片水,看样子应该是死了。接着周大海又转身要去砍李广富,但这时候李广富已经上船了。祥生见周大海凶神恶煞的样子立马叫道:“你不是说会放过我们的吗。”但这时李广富叫道:“他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呢。周大海,你杀我妻,夺我财,今天又杀了我家表叔,我要你偿命。”李广富已经气得失控了,他拿起一个船浆就朝周大海打了过来。祥生就站在他们俩的中间,他为躲避船浆的攻击往后一仰,又掉进了水里,等到祥生再次上船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周大海应该是被船浆打到了头,满脸流血,而李广富已经倒在了船舱里。

周大海用水冲洗了脸上的血后就把李广富的尸体扔到了河里。这时,他惊愕的发现刚才与李广富打斗的时候竟然把存钱的盒子给掉落到了水中,那箱子在水面上已经开始泛泡就快要沉下去了。周大海见状立马跳入水中,把那箱子给捞了起来。周大海上船后坐在船尾大口的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祥生,把祥生吓得手足无措。周大海就笑着对他说:“放心吧,我不会杀小孩子的。”然后就说自己受伤了,让祥生去划船。可祥生刚转身要去划船,就被周大海一脚给踹到了水里。

虽然祥生在船上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威胁,但周大海已经连杀两人,多杀祥生一个也无所谓了吧。不过他没有直接把祥生杀掉,而是推入到了水中,这样祥生一直向南岸游,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捡一条命。

祥生落水的地方离南岸已经有两三里远了,沂河里风浪又大,再加上祥生身材弱小,很快他就体力不支了。他游着游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一块黑色物体漂浮在水面上,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木浆,应该是刚才打架时候掉下来的。祥生就爬在这块木浆上慢慢地朝南岸划去。以前祥生除了跟太爷经常来沂河塘来玩,到了收麦子的时候也会跟家里人一起来忙农活。家里人在割麦子,祥生就会待在田间摘野花玩。有时候祥生也帮家人割麦子,但他速度太慢,家人就会让他一边玩去。每次收完麦子回家的时候祥生都会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明明是回家的,祥都总是感觉在往北走。但这次祥生绝不会把方向搞反,他划呀划呀,不知划了多久,从白天划到晚上才上了岸。幸亏那天晚上出了月亮,能隐约看到南岸的河堆线,要不然自己往哪划都不知道了。

祥生跟阿依就讲了这些,他没有把自己去她家拿钱的事告诉阿依。当然,前面也说过了,有些事情他不想跟任何人说,包括这一次,祥生也没有把船上所有的经过全部告诉阿依,有些事情他不想再提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天祥生的心情很舒畅,他把很多积压在心里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感觉人轻松了很多。这天夜里他也没有再做那个噩梦,他梦到的都是一些美好的事情,在教室里与同学追逐打闹,在小河边欢快的嬉水,骑在树杈上摘桑葚,拿着竹竿打槐树花,在芦苇塘里找鸟窝,在邻居家园子里偷黄瓜……

但祥生还是梦到一半就醒了,可能美好的事情有时也会令人沉重吧。他起来后躺在椅子上,还在回忆着小时候的片段,仿佛想要一直沉浸在那梦里。那个年代,每个孩子就像是被放逐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们都被拷上了生活的枷锁,无法获得自由。但他们却在那个放逐的年代里慢慢建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家,他们奔跑着,欢笑着,散发着自己心灵深处的渴望。虽然那时候的生活十分艰苦,但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即使以前受过的苦都会重来一遍,祥生也会义无反顾的回到过去,因为那样他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在椅子上躺了许久,祥生又缓缓起身,走到书柜旁,抽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那盒子斑迹驳驳,上面都是灰尘,看着有些年代了。祥生打开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几沓陈旧的纸币。

听说有所背负的人会变得胆小,祥生也是如此。小时候他经常在河里洗澡,由其是放暑假,几乎天天都泡在水里,但现在他却不敢再下水了。不管是河边,还是海边,甚至是游泳池,他都不敢再下去游泳了。祥生外表看起来很强大,但内心却是很脆弱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今心灵深处早已是千疮百孔了。现在很多人也是如此,他们对物质的追求太高,却忽略了对心灵的抚慰,也许只有你经历过,思考过,你才会知道物质其实没那么重要,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就已经是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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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陈祥炎精华:陈祥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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